新华日报记者 孙旭晖 徐明泽 通讯员 许建 张家宁
“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搬开了。要不是宿迁这边几个部门一起帮着我们把钱要回来，我哪还有心思出来干活。”7月20日，电话那头的杨大姐说起现在的生活，语气轻松了许多。
几个月前，她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四处奔波。那张欠条上写着12万余元的欠款，背后牵着57名贵州采茶工的期盼。从贵州黔东南到浙江淳安，再到江苏宿迁，杨大姐带着工友们的希望一路寻找解决办法，却一次次碰壁。
电话里，杨大姐仍操着浓重的侗乡口音，说起当初那段经历，旁人有时很难听懂她的意思，但宿迁市总工会援助律师张菊却能准确翻译出来。“她们的语言，我现在已经很熟悉了。”张菊笑着说。
这份熟悉，来自过去几个月里的反复沟通。为了让57名采茶工说清自己的情况，张菊曾连续多日通过村干部、熟悉当地语言的群众，一一核实每个人的务工信息；为了让她们真正拿到工资，宿迁市人社、工会、法院等多个部门接力推进，从固定证据、明确责任，到判决执行、跨省发薪，最终让这场横跨贵州、浙江、江苏三省，持续5个多月的欠薪纠纷画上句号。
奔波多地讨薪屡屡碰壁
2025年春季，杨大姐在手机上刷到招工信息，带着56名同乡姐妹，跟着宿迁籍包工头曹某去了浙江淳安县枫树岭镇采茶。约定工钱每斤30元，干完统一结账。一个多月下来，57人累计产生劳务报酬24万元。
可到了结账的时候，曹某变了卦。经过浙江当地镇政府协调，工人们只拿到12万多元现金，剩余12万余元，曹某出具了一张欠条。杨大姐带着欠条和姐妹们回了贵州。她以为，剩下的钱只是早晚的事。
然而，钱却一直没到，对方电话不接、消息不回。拿不到工钱的姐妹们聚到杨大姐家门口，杨大姐急得团团转，“人是我带出去的，钱要不回来，我怎么跟她们交代？”
杨大姐先向贵州当地人社部门求助，被告知需到被告住所地起诉。她又查到曹某在广东有公司，赶过去，被告知无管辖权。再赴浙江淳安，还是无果。因跨区域管辖争议、用工主体不清、被执行人无财产可供执行等问题，杨大姐的维权之路屡屡碰壁。
2025年12月16日，杨大姐来到宿迁并向当地人社部门求助。宿迁市人社局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院长郑运东回忆，当时她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，院里主动承担了她在宿迁求助期间的全部餐食。“那时候真是走投无路了，要不是郑院长照顾，我连饭都吃不上了。”杨大姐说。
宿迁市人社局接到求助后，第一时间向江苏省人社厅劳动保障监察局报告，将该案列为跨省重点群体性欠薪案件，启动群体性讨薪案件应急处置机制。针对该案跨区域、跨链条，涉及超龄群体与少数民族群众的复杂特性，宿迁市打破单一调处工作模式，会同宿迁市总工会、市人民法院、宿豫区人民法院、市公安局、宿豫区公安局等部门同步介入，明确各单位职责分工，开启多维度、全流程协同维权模式。
法援律师闯“三关”破壁垒
宿迁市人社局第一时间对接市总工会，共同商定指派张菊律师作为本案法律援助律师。张菊接手案子后发现，群体性跨省欠薪纠纷的难点集中在沟通不畅、主体不明、取证不易。
第一道关是沟通。57名务工人员，52人已超出法定退休年龄，最高71岁，49人为少数民族群众，以侗族、水族为主，大多不会普通话，分散在不同村寨，法律认知薄弱。张菊按户籍地乡镇分组，联动贵州当地村干部、通晓“双语”的群众担任翻译，连续3日逐人核实务工信息、欠薪情况及维权诉求。“很多法律概念，她们听不懂，必须换成她们能理解的话。”张菊说。就这样，把晦涩的法律条文转化为通俗的方言解读，才完成全部人员的委托手续，打通了沟通壁垒。
第二道关是找谁要钱。经多方核查，该案用工关系层层嵌套：宿迁籍包工头曹某、蔡某为直接雇用者，杭州某公司将采茶业务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二人，存在违法发包情形。同时查实，包工头曹某已被列入失信名单，名下无财产可供执行。“仅追责个人，就算赢了官司也拿不到钱。”张菊说。办案组通过综合研判，依法将包工头、合伙人、发包公司及公司唯一股东全部纳入追责范围，确立全链条追偿思路。从追一个包工头，到追整个责任链条，这是案件出现转机的关键一步。
第三道关是取证。责任主体明确了，还得有实打实的证据。欠条只有一个总数，57人各自被欠多少，没有完整记录。在江苏省人社厅劳动保障监察局支持下，办案组对接浙江淳安县人社部门，跨区域调取原始务工台账、采茶计量记录、薪资核算凭证等核心证据，组织专人专班逐人逐笔核对57名务工人员的出勤记录、已发金额和欠薪数额，精准锁定欠薪总额120158元，形成完整证据链条，为后续调处、审判、执行提供了扎实依据。
多部门协同破解维权痛点
多次调解无果后，案件材料从人社、工会部门移交至法院，进入司法程序。宿豫区人民法院承办法官唐甜子介绍，法院立即开启农民工、超龄劳动者讨薪“绿色通道”，启动“快立、快调、快审、快判、快执”工作机制，在24小时内完成诉前财产保全，严防责任主体转移财产。“跨省欠薪最怕的就是判了以后人跑了、钱没了。”唐甜子说。
2026年3月4日，法院作出一审判决，判令四方主体共同承担薪资清偿责任。涉案公司提起上诉，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判决生效，难题却没完。57名工友大多住在贵州偏远村寨，年龄大，部分人员没有银行卡，跨省领款困难重重。为破解异地执行难题、减少群众跑腿负担，宿迁市人社、法院、工会共同商定跨省上门发薪方案。
“判决下来了，执行款到位了，如果工人拿不到钱，前面的工作就白做了。”宿豫法院执行局副局长张明说。
5月27日，工作人员远赴贵州黎平县，依托当地法院场地设立临时发薪点，逐一核对57名采茶工的身份信息和欠薪数额，规范办理领款签字手续。120158元，一分不少。现场响起悠扬的侗族民歌，质朴的歌声道出群众最真挚的谢意。
宿豫区法院党组成员、副院长马海青总结说：“保全为调解和判决提供保障，调解在前端过滤矛盾，审理厘清责任链条，执行把判决变成真金白银。四个环节一个都不能少，哪个卡住了，整个链条就断了。”
这57名采茶工中，52人已超出法定退休年龄。她们仍在靠劳动获取收入，但在劳动关系认定、工伤保障、工资权益保护等方面，长期面临困境。
宿迁市总工会法工部部长李修旺分析此案时认为，发包方规范发包流程、落实工资代发制度，企业做到财务合规，便可有效规避连带清偿风险。“该案为超龄人员、零散务工群体维权提供了参考，也督促各类经营主体严守用工法律底线。”
宿迁市人社局局长钱信松认为，本案是宿迁深化多部门协同、化解跨省超龄务工群体纠纷的具体实践。该案探索形成的“人社统筹全链追责、工会法援支持、法院兜底保障、公安精准护航”工作模式，精准破解了超龄务工者维权难的痛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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